2026年，都市人的生活早已離不開人工智能（AI）。從構思電郵、修飾文法、圖片生成到健康管理，用途林林總總。AI 永不言累，在持續提高人類生產力的同時，還提供了滿滿的情緒價值。
不過，當 AI 進入人類最隱密的床邊與內心世界時，人與人之間的溝通究竟會從此高效，還是反而失去意義？一舖清唱在東九文化中心上演的原創無伴奏合唱劇場《絕世小情色》，便透過四段關係，展現了這場對「AI 重塑情感」的想像。
這部劇從劇名開始，已將表演形式與核心主題巧妙對位。「絕世」既是音樂風格「爵士」的諧音，亦定調科技產品橫空出世的爆發感，以及劇中角色的步向末日的伏線；「小情色」則一語雙關，既描繪劇中的慾望內容，又對應了貫穿全劇的 AI 程式。當人類面對「溝仔咁難／啲女咁煩／如何令佢哋覺得我係佢真愛絕版？」的焦慮時，用家只需連上「BJ」程式，便可經營「溝通從此零失敗」的關係。
然而，若以香港電影人谷德昭早年講座提到的溝通元素——意義、了解、情感、欲望、需要和想法來看，便會發現 BJ 所擅長的只是容易被量化的「欲望」與「需要」。至於能夠構成人際關係的情感與價值，始終不是科技所能取代，而劇中的四段關係恰好對應了親密關係的不同面向。
「多元關係」裡，由三名互相愛戀的伴侶（兩男一女）組成。兩名連接了 BJ 的男性伴侶能透過共享數據，精準掌握彼此喜好與情緒，譬如分析對方上次鬧脾氣的原因、對方今早想吃的早餐，資訊盡在不言中；反之，由始至終拒絕連線的女性伴侶，在末日降臨、BJ 系統停擺時，看著兩名男友再次開口爭執，竟覺得他們可愛，甚至有些懷念。沒有了 AI 的完美過濾，人類帶有衝突的溝通，才是真情實感的證明。
此幕的轉場調度亦頗具巧思，並非採用傳統的全黑過場，而是在舞台上投射出一個圓圈燈光。三位演員在光圈內迅速切換身份，從情侶轉眼成為下一幕的律師。這種呈現方式猶如網絡世界中的「載入中」畫面，人類的角色與功能都能被即時重組或生成。
「無性戀者」的故事則討論了「傳承」的意義。無性戀者唱出「甜蜜愛戀千百樣／無奈麻木缺遐想」明志。然而透過律師宣告的遺囑，他聽到父親儲存在「BJ 初號機」的留言，以及對他生子的期望。在科技協助下，他以男性之軀孕育新生命。
飾演 BJ 初號機的女演員（黃晞澄 飾）表現很討喜，時而機械理性，時而率性豪放，切換自如。無性戀者最終明白，父親並非希望他遵循世俗的愛情模式，而是希望他能體會生命降臨時那份純粹的期待與喜悅。科技在此不是情感的替代品，反而成為情感延續的載體。
相比之下，「母胎單身」（A0）直播主的故事最貼近現實的網絡世界。每晚開台直播，與網民暢談A0心事，後來更透過 BJ「一步到位」達成性愛目的。導演打破鏡框舞台，利用東九文化中心劇場的三面台空間，將四組歌者分散於舞台及觀眾席環繞演唱。爵士樂即興搖擺的聲音從四方八面襲來，讓觀眾彷彿置身於 A0 直播主排山倒海的幻想與洶湧的情欲之中。
不過，相較於豐富的聲音設計，視覺層面似乎仍有進一步發展的空間。直播本來是一種高度依賴互動的媒介，但畫面卻只呈現直播主。若能參考現今直播畫面旁的即時留言介面，讓觀眾看見不斷湧現的網民文字訊息與匿名互動，或許能更具體地呈現直播主既被無數人觀看，又始終無法在現實世界與任何人用心建立連結的處境。
全劇最具情感張力的，無疑是「未婚夫妻」那一段。懷孕的未婚妻將溝通外判給 BJ，而不願連線的未婚夫則無法與對方深入交談。直到丈夫的小狗面具被揭發，兩人才終於爆發爭吵。在充滿紅光的舞台空間裡，BJ 無法分折情緒，壓抑已久的想法終於正面碰撞，成為真正溝通的時刻。
隨之而來的墮胎抉擇，更將討論推向思辯層面。未婚妻認為兩者之間若沒有愛情的基礎，腹中胎兒不再是愛情結晶品；未婚夫則反駁自己亦非愛情的結晶，生命的價值不應建基於父母的感情狀態。當 AI 有朝一日能夠協助人類解決溝通問題，卻仍然無法走出倫理困境。
《絕世小情色》通俗易懂，具藝術巧思，將性愛與情欲處理得若隱若現。BJ 的出現並非破壞關係，而是幫助人類溝通、滿足需要、減少痛苦。但是，當人類試圖將情感中的痛苦與磨合，這些愛戀裡必然經歷的過程，悉數外判給 AI 時，我們是否亦同時失去感受的能力？
這不禁讓我想起千禧年的情歌《乜嘢係戀愛》的歌詞：
「其實只要對人唔係有太多嘅要求／愛一個人根本唔需要有太多理由／只要真心真意對待已經好足夠／姑勿論係曾經擁有抑或天長地久」
「真心真意」始終是從人心而發的。《絕世小情色》劇末那句歌詞「甜或痛苦仍是美」，或許正是創作者給出的答案。
AI 或許能計算最適合的戀愛策略，卻無法代替兩個人真心真意地一起犯錯、一起受傷、一起成長的過程。當科技帶走了躍躍欲試的悸動、患得患失的忐忑和「爭吵以後還是想要愛你的衝動」，親密也隨之變得索然無味。
人類之所以是人類，從來不是因為我們能靠科技免疫於流淚，而是因為我們願意帶著笨拙與不完美的傷痕，坦然地去愛與被愛。
與導演的演前訪問請見：(IG) wincommendation
《絕世小情色》演出資料：
2026年5月29日（五） 晚上8時正
2026年5月30日（六） 晚上8時正
2026年5月31日（日） 下午3時正
地點：東九文化中心劇場
演出者
馮志佑、盧宜均、馬顯融、曾浩鋒、黃峻傑、孔君蔚^、梅晉浧^、陳駿鋒、黃晞澄、余朗晴*
創作及製作團隊
概念/作曲/編曲/音樂總監：黃峻傑
概念/編劇/作詞：劉兆康
導演：嚴頴欣+
合唱指導：盧宜均
編舞：余巧兒
音響設計：夏恩蓓
燈光設計：葉俊霖
佈景設計：勞正然
助理佈景設計：郭海欣
服裝設計：賴藝庭
拍攝導演/聯合錄像設計：秦紹良
聯合錄像設計：林耀俊
製作經理：梁思穎
舞台監督：蘇晉軒
執行舞台監督：張晴
助理舞台監督：翟穎翹
平面設計：Alfie Leung
一舖清唱聯合藝術總監：伍卓賢、盧宜均
^駐團藝術家
*實習無伴奏合唱藝術家（兼職）
+承蒙日出前劇場批准參與是次製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