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間受盡主人家的氣,有冤無路訴,怨氣何處去?江戶時代一個侍女,脖子竟會越伸越長,直至頭懸半空,將主人家嚇得東倒西歪。

這是歌川國貞1857年的浮世繪《踊形容外題盡:重扇壽松若》。據策展人譚雪凝導賞介紹,畫作背後是一個關於惡主人的傳說,我私心稱之為「19世紀的社畜畫」。畫中倒轉了現實的權力關係,白天受制於人的女子,入夜竟令主人畏懼。妖怪不只嚇人,亦令現實中無法反抗的人,在想像裡得到一點反擊的空間。
在 M+ 最新展覽「神話與怪獸:亞洲的奇幻異境」中,四百多件展品分佈四區,橫跨19至21世紀,從民間的鬼神傳說、超現實主義,到戰後日本流行文化和當代藝術。我沿途看着不同時代的人,如何透過幻想理解世界、回應現實。看到了奇幻的豐富,卻令我思忖:當歷史脈絡未被充分串連,恐懼又被變得「可愛」,我們還能從奇幻裏看見甚麼?
恐懼如何被描繪?
一進場見到的一大幅水墨壁畫,正是生於香港的藝術家陳翊朗為展覽新繪的《恐懼捕手》,靈感來自道教神祇中有「鬼王」之稱的鍾馗。大眾熟悉的是鍾馗捉鬼,而陳翊朗則將內心無形的恐懼與不安,畫成壁畫上可見的小妖小鬼,再由鍾馗捕捉。

走進第一區,便會發現這種將抽象的情緒具象化的做法 ,古已有之。日本萬物有靈的世界觀,可見於江戶時代《百鬼夜行繪卷》,廢棄的摺扇與樂器入夜後化身妖怪,報復將其拋棄的人類。同場的中國皮影戲偶、門神、清代刺繡和西藏唐卡,則寄託着人們對平安與庇佑的渴望。
浮世繪是當時的大眾視覺媒介,被視為現代日本漫畫的前身之一。妖怪故事和皮影戲也不只供人消遣,常借鬼神的遭遇講述道德教訓,影射人情世故與社會問題。那個伸長脖子的侍女正是一例,妖怪並非憑空出現,而是把現實中的不公,化成一個可視形象。
走到展覽盡頭,出口放置村上隆創作的四大神獸:青龍、白虎、朱雀與玄武。入口的鍾馗捕捉人心恐懼,出口的神獸守護平安,首尾呼應,策展的心思可見一斑。
以奇幻回應時代
展覽第二區聚焦超現實主義。除了展示 Salvador Dalí、René Magritte 和 Giorgio de Chirico 等歐洲藝術大師的作品,亦呈現亞洲藝術家如何將這個藝術運動轉化成本土的視覺語言。

泰國藝術家 Pratuang Emjaroen 以超現實手法回應70年代對學生運動的血腥鎮壓;日本的岡本太郎的作品,則與1954年美軍在太平洋的氫彈試爆,令日本漁船船員遭受輻射污染的慘劇有關。充滿想像力的超現實主義,成為了呈現集體創傷的方法。

另外,1926年在上海發行、抗戰爆發後遷往香港的《良友》畫報,刊登了不少藝術家借奇幻和超現實圖像,隱晦處理敏感議題的作品。龐薰琹的《如此上海》便以紙牌般交疊的臉孔和暗藏的匕首,比喻當時的社會繁華與黑暗。
亞洲的超現實主義有其發展的脈絡,不單是追隨歐洲的藝術運動。這是我欣賞這一區的原因,歐亞作品並置,有助觀眾對照不同地方的藝術家,如何運用奇異的形象和超現實的場景回應自身的處境和社會問題。
第三區聚焦戰後日本流行文化,將藝術家的想像帶進漫畫、動畫與電影等大眾媒介。

同一場1954年氫彈試爆,也催生了第三區的主角哥斯拉。哥斯拉展區的標題很特別,稱為「從恐懼到崇拜」。海報牆尤其值得注意。1969年的《哥斯拉・迷你拉・加巴拉全體怪獸大進擊》海報,右下角有一群舉拳歡呼的小孩,像現今日本電視節目裡捕捉觀眾反應的鏡頭;2023年《哥斯拉 -1.0》的海報,畫面只剩下哥斯拉,配上「戰後,日本。從無到負。」的標語。由恐懼到崇拜,再回到創傷和對抗絕望。單是海報的設計取向,不用太多解說,已看得到一個時代的心態的演變。
連結在哪兒?
可惜,這種清晰的連結並非貫穿全場。若其他區域也能將作品之間的歷史關係呈現得如此清楚,四百多件展品就不僅是「豐富」與「目不暇給」,或許能構成一段更完整的文化脈絡。
站在手塚治虫的《小飛俠阿童木》和《我的孫悟空》手稿前,經導賞才知道,後者深受中國首部長篇動畫《鐵扇公主》(1941)啟發。翻查資料,手塚治虫曾經驚嘆,迪士尼《白雪公主》面世不久,中國已能製作採用多樣特效的長篇動畫;又坦言自己畫到火焰山一段時,最後幾乎成了《鐵扇公主》的仿製品。由迪士尼到上海,再到手塚治虫,正是官方介紹所說「鮮少被探索的歷史聯繫」。
不在聚焦日本流行文化的展區展出《鐵扇公主》,在策展框架上說得通。但策展人在導賞中親口提到這段淵源,展區卻只見手塚治虫一端。若能在其手稿旁看到《鐵扇公主》的對應場景的畫面,觀眾便能一眼看見這段承接。一個以「亞洲」為名的展覽,錯過了在展廳裡呈現中日之間一段有據可查的文化傳承,有點可惜。類似的線索還有不少,例如成田亨設計超人時,曾受第二區展出的歐洲超現實主義畫家 Giorgio de Chirico 影響,可惜這些關係,大多只在導賞中被提起。
香港的文化也可著墨多些。1950年代起,日本特攝電影以《哥斯拉》等作品為代表,其後又有《超人》等電視作品。這類作品透過微縮模型、實物特效和特殊攝影技術,呈現現實中難以拍攝的奇幻場面,也逐漸形成獨特的流行文化。1970 年代,日本特攝電視劇《幪面超人》風靡亞洲,邵氏順着這股特攝潮流,推出由倪匡編劇、華山執導的《中國超人》。這部電影正好呈現日本特攝流行文化如何傳入香港,再被香港電影人吸收和改編,成為具有本土特色的奇幻作品。可是「改編」的一端,展區卻少有呈現,《中國超人》只出現在展廳以外的戲院節目中。 若能將《中國超人》置於展覽中,交代它與當時日本特攝熱潮的關係,觀眾便能看見這些奇幻形象如何跨越地域,在香港被重新創造。
在《攻殼機動隊》裡,香港是被想像的未來城市;但香港本身也有徐克的神怪片、邵氏的特技電影,建構著屬於本地的奇幻世界。而 M+ 本身亦藏有「香港神怪片檔案資料」,譬如是50至80年代的神怪片海報、劇照。固然明白展覽有篇幅限制,沒可能面面俱到。然而香港遠不止是一座供人想像的城市。它曾吸收外來的奇幻想像,再創造出自己的作品。若要呈現亞洲文化如何流動和轉化,這一環值得被看見。

不過,M+ 特別劃出一個獨立空間,介紹5位日本動畫的背景美術設計師,還有一段自家製作的訪問,主角是《攻殼機動隊》的背景畫師草森秀一。將視角聚焦於幕後功臣,確實有心。 看畢訪問短片才知道,草森秀一參與過令我留下「童年陰影」的《再見螢火蟲》,而正是這部作品,令他開始追求寫實的畫風。當年他只憑香港的照片,便構想出《攻殼機動隊》的未來感、末日感,擁擠而頹敗的世界;後來親身來到香港,才感受到這座城市的生命力遠超想像。
當代奇幻 繼續建構
展覽最後一區轉向21世紀,當代藝術家如何表達奇幻。江記的作品《河流》將懷舊的香港城市符號,置於血橙色的河水之中任其漂流。河流像時間,帶走熟悉的畫面。奇幻不再只是妖怪和神獸,而成為藝術家理解城市經驗、表達當代處境的方式。從民間的妖怪,到超現實主義、流行文化與當代藝術,展覽讓人看見奇幻形象如何跨越時代。形象延續了、轉化了,背後的文化脈絡是否也一同被看見,仍值得追問。

恐懼變得可愛之後
走出展廳後,商店的貨品吸引了我。源於核試創傷的怪獸哥斯拉,今天成了印有香港復古字體的杯子和毛巾。入口那幅《恐懼捕手》,也衍生出一系列商品。恐懼變成崇拜,崇拜有些變成可愛,再變成可以帶回家的周邊。我自己也忍不住買了江記的貓貓自拍小鏡。

《博物館為何重要》的譯者皮力在譯註中指出,特展投資大,需要門票、贊助和衍生品支持。周邊商品做得精美,吸引更多人入場,本身是件美事。但當奇幻把恐懼變得可愛、可收藏,觀眾帶走的,會不會只剩下表面的形象?
我不認為奇幻一旦商品化,便必然失去意義。周邊商品可以將人帶進展覽,也可以讓作品在離館後繼續流傳。問題在於博物館有沒有提供足夠的脈絡,讓觀眾不只欣賞和消費,也能理解形象背後的歷史,並由此走得更遠。
這亦是手塚治虫與《鐵扇公主》、香港電影與日本特攝之間所指向的問題,當作品被放進展廳,我們看到的不應只有各自精彩的形象,也應包括它們如何互相影響,如何被不同地方重新創造。
《博物館為何重要》借用哲學家哈里斯的說法,把博物館視為具有倫理價值的建築,它讓我們從過去中學習,理解自身處境,以及由此何去何從。按這個標準,記住一件展品,除了記住它的外在,也應理解它出現的原因。
那個長頸女子,懷着對主人家的怨氣化成妖怪。走出展廳之後,我仍記得那幅浮世繪。這大概就是我希望博物館留給觀眾的,不只是一個個令人難忘的形象,還有它從何而來,又如何一代一代流傳下去。
神話與怪獸:亞洲的奇幻異境
M+ 博物館 二樓西展廳
17.10.2026 – 4.4.2027
https://www.westk.hk/tc/event/myths-monsters-art-fantasy-asia

